潮汐去还,何所节度

2019-12-27 04:12:14 南方文学 2019年5期

我在无数往事中穿行、停顿

并被其中一件绊倒

不知觉中

天光已经微亮——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大海宁静,而人世汹涌

——李南

七月初一,秋已立了,但夏的气势仍壮,天气一日多变。黄昏时分,我们的车子飞驰于从沅江往益阳方向的一级公路上。路面十分宽阔,车子很少,视野空旷,太阳已经落下,西天一抹红霞,捎走夏日残存的炎热,前方天空湛蓝深沉,预示一个同样清澈广阔而深沉的秋天的到来。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忽然,一道闪电从天幕中划过,遥远的天宇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巨大的雨点像小石头般向车窗玻璃掷过来,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要将玻璃、地面,两边的植物统统砸碎。雨刮器匆匆忙忙刮过这边刮那边,一波一波的水迅速地往下淌着,似有无数个嘴巴,刚扑上来吻着,便咧着变个形,消隐了。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道路上漫起水雾,两旁的树湿漉漉的,显得格外阴森,视线极差,车子穿过雨幕艰难前行。我全身紧绷,反复提醒海,开慢一点,注意安全。车子在大雨中继续龟行,车辆很少,没有行人,雨虽大,但只要车行慢,便任何危险都没有。儿子和外甥在后座,一人一边车窗,望着雨,兴奋地发出各种声音,海全神贯注地紧握方向盘,我默默端坐,帮他盯着前方。

慢慢地,前方灯光密集,已近市区,豆大的雨也已变成了麻麻细雨,视线依旧不好,但近市区始已有路灯,看上去一切清清楚楚的,总算是把危险度过去了,车速明显加快。我松了一口气,往座位上一靠,闭目养神。闹市繁华,人气很旺,且过了桥,过了公园,家便越来越近了,平安到家,这个黄昏如此难得,该庆祝一下。眼看窗外是湖山相映的秀峰公园,家便在两三里以外,还得准备晚餐,转过头去问孩子们,晚上想吃什么呀?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孩子们异口同声回答,饺子。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从前窗发出。我转头一看,窗玻璃上出現一个巨大的蛛网。莫非是哪家这么没有素质,掷下花盆?或者谁不小心扔了块石头?我转头看海,他沉默了三四秒钟,用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我撞人了,让孩子们待车上,你跟我下来。

一瞬间,我的头猛地轰轰地炸开,恰似天边那道闪电,只觉得天塌地陷,我的心,一直往下掉,掉到看不到底的深渊。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只见马路中央一个人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下,有很大一摊血。很快,行人聚集起来,有人说,快看,有白色的脑浆;有人说,啧啧,不得了了,这人要死了,估计没得救;有人说,这是在双黄线上,又是上坡路段,车速太快,是司机的全责;还有人说,抓住司机,别让他跑了,肇事逃逸的,该判死刑……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的脑袋再次轰轰炸裂,央求行人,大家快帮我打120,救他,救他,打120,我们不会逃,车子停在这里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浑身颤抖,呕吐了起来。

海搂着我的肩,低声说,老婆,对不起,我真的完全没有看见他,直到他撞到车窗上我才反应过来,我开得并不很快,视线太差了,他应该是在车子的盲区,我避不开。

儿子和小天天都在车上,不敢下来。儿子打开一小扇窗,极为惊恐地望着我。看着他们全然无助的样子,我知道,我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逼迫自己,必须平静。哪怕一直呕吐,我还是坚持站在伤者的身旁,救护车还没有来,我只能祈祷,不要让他死,不要让他死,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比漫长的等待后,救护车终于来了。他们把他抬了上去,海留下来陪孩子们,接受警察调查,我坐到120的车上,看那人额头、手臂上的血凝固了,护士给他擦掉血,打吊瓶,我素来怕血,只能任自己继续颤抖,干呕,任恐惧一层比一层加深,就像潜入到深水里,很久很久才能浮上来吸一口气,我感觉自己要随着他流尽的血死去了,鲜血使我恐惧与不安,疼痛与战栗。

随车的是两个中年农民样的人,我说,请通知他的家属来处理后续。他们摸索着从伤者身上掏出手机,寻找号码,拨打电话。通过对话,我才知道,这是一个来自陕西宝鸡的工人,给苏宁电器搞装修的。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紧张地陪他急救,陪护士抬他照CT,陪他抽血,然后深夜里一个人进医院电梯,送血化验,电梯四面都是镜子,寂静的走道发出脚步的回声,恐惧使我再次沉到深水里,挣扎着冲出水面呼吸。医生不厌其烦地给他的脑袋绑上无数层纱布,而他,这个与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紧闭双眼,婴儿般沉睡。

这样之后,他被推入了重症监护室,等待医生的判决。看上去他毫无醒转的征兆,这个倾注着我前所未有的关注,收获了我最诚挚祝福的男人,渐渐面目清晰,他黑瘦,高个,年轻,左右手上全是茧。一种新的难过笼罩我:毫无疑问,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他倒下,那个家将面临万劫不复的灾难。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不停地祈祷,无论如何,不要让他死,要让他活下来,让他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他的妻子、母亲、孩子,就算是为了让我们可以有机会赎回我们的罪孽。他的飞来横祸,不是别人带去的,恰恰是我们,请给我弥补的机会,他不应该就这么死在我们的车下。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坐在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上,我惶急,惊恐,念念有词。他的工友们只留下一个陪护,而海正在到处找朋友准备处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生的结论迟迟未下,我的等待,有一万年那么漫长。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夜深人静,医院走廊的光线分外明亮。我时而走进去看他,时而在座椅上发呆,判决的声音既让我害怕,又让我期待。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凌晨五点多,监护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医生的白大褂显得分外刺眼。透过门缝我看到病床的一侧,显然,那人依旧处于昏迷之中。恐惧又涨潮般朝我急漫过来,眼看着就要淹没我的嘴唇,鼻子,眼睛,头顶,一直将我卷入到深不见底的茫茫黑暗之中。医生朝我走来,我瞪眼看着他,他递给我一张纸,说,脑外伤,颅骨骨折,蛛网膜破裂,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当然,还得观察其他部位,还有三天观察期,这三天会不会颅内出血,会不会苏醒,会不会有更大的问题,还不确定。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潮水退了,从我的下巴退下去,到胸口,腹部,小腿,停留在那儿,我终于可以喘息了。那么,他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有多大?我试探着问。

那要看他醒来之后的情况,可能性还是有的,不过需要很长的时间,你们要做好长期战的准备。

那时,我对长期战是没有概念的,一周,两周,一月,两月?除了死亡给人确切的恐惧,伸手可触,谁又能对其他不确定的未来妄加揣测呢?我打了个寒战,且行且看吧,活着,就有希望。

要通知其家属尽快来医院,如果脑内积液严重,根据个人身体状况,需要开颅,必须家属签字,医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将我的希望掐得只剩一点点。但不管如何,这已经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他能获救,便是上苍给了我们机会,使我们稍得安稳。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将这个结果告知海,他接受完交警问询,安顿好孩子,一直在焦虑地等待结果,必定也是彻夜无眠,接电话时,声音低沉,满怀恐惧,只是反复地说,老婆,对不起。从医院到家,我是怎样走过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唯一能记得的,是我们在初秋的清晨眯着眼睛努力想睡,但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总是扑面而来,令人战栗,我们不断地翻身,叹气,唯有那一时刻,才发现我们是如此需要彼此,生怕对方难过和害怕,更生怕失去对方,在此前考虑过的离婚,此时都见鬼去吧。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天空高远,云朵骄傲,那是车祸前的我。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从益阳去沅江的那天,我正接受南方大城市一所全国重点高中的聘任邀请,只要去那里的教育局报名,到学校参加一个考试,就可以调动户口,步入繁华了。而海,则打算随同我一起去南方,转行做他喜欢的外贸,再奋斗几年,我们就可以扎根于一线城市,为我们的后代打拼出一片天地。我们扎起裤管,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番,未来一片光明,只待我们去行走,为了这一天,我们几乎准备了整个青年时代。然而,车祸只用一秒钟,便将一切光明隐匿到背后,捧出一片黑暗。我們被抛在急流涌动的旋涡口,遇到巨石,前方深不见底,黯淡无光。

等待他苏醒的时间不可确定,等待他亲人出离愤怒的际遇不可想象,那个去南方的梦,就这么不管你是否甘心地,干脆利落地碎了,除了清醒地回到现实,我们别无可选。海第二天晚上还有一个竞聘演讲,原本因为打算离开而要放弃的演讲,只能紧急拾回。在这样的情境下去竞聘,他又能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刚发生完车祸时的那股恐慌已经慢慢平息,到第二天晚上七点时,我基本平静下来,在有经验的朋友的劝说下,我不再整天守在医院,而是回到生活的正轨,一边等待伤者苏醒,一边处理工作事务。那一晚的应聘,海的演讲尤其突出。看着他上台,我的心就跳到了嗓子口,担心他忘词,担心他因车祸窘在台上,担心他要承受不成功的沮丧。然而,演讲台是他最喜欢的地方。这个曾在最简陋的舞台上担纲主持的男人,凭着一件扎在裤腰里的藏青色衬衣,一个清瘦的背影,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从一群男人中脱颖而出,让我终身跟随了他。后来,只要镁光灯打亮,话筒送到他嘴边,台下的我便要起身离开,仿佛台上的是我,而片刻头脑一片空白,一字不出,是我上台的常态。但每次我的心怦怦跳到嗓子口时,他总是能及时把它按下去,他一字一句,从容地吐出来,一个一个程序地走完,从未出过差错。这一晚,他依旧如此,竟然将稿子一字不落地演讲完,情绪平稳,没有一个人看得出他才经历生死大事。

自然,他的竞聘非常成功,从此,我们也只能安定于此小城。命运的手指轻轻一拨,许多设定的未来便只能如沙上的城堡,瞬间倒塌。时间的潮水涨涨落落,个人的命运在生活的狂风席卷中又是何其渺不足道。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那一晚,伤者依旧昏迷,我们只能相拥等待。那一晚,竟然是爱情绚烂归于平静后的我们最能彼此体贴的一晚。他不再霸道,我也不再埋怨。我们回忆起当初,他在楼下唱歌,在楼上唱歌,便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里,得了我们的爱。这些年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琐碎的生活,将他变得戾气冲天,也把我变得粗糙无比,除了指责对方,我们哪有时间回观自己?这一撞,把我们被涨潮的浪声追逐得急速向前奔跑的假象打破了,我们停了下来,看看对方的脸——这张脸过早地焦虑,苍老,写着厌倦,不应该是深深相爱的人的脸。

我们彼此安慰,补充,提醒,告诉对方必须平静,从容。在一场即将面临的持久战前,只有准备好充足的钱粮,才不会迅速弹尽粮绝,困死城中。接下来,交警队、医院、保险公司,伤者、家属、工友,医生、护工、药店销售……一切陌生的领域都将变得熟悉,所有从未想过能有交集的人,都将频繁地出现,避无可避,除了学习、适应,我们别无选择。

第三日清晨,他还是昏迷,但是,已经被移出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其他病号更需要重症监护,而他,应该很快就能苏醒。躺在普通病房床上的那个人,呼吸平稳,双眼依旧紧闭,但脸色基本恢复了正常,看上去,只是在睡觉而已。旁边,他的工友正在陪伴他,向我索要误工费,一想到这人对朋友的道义,我便立即给了他。正午时分,工友给我打电话,很激动地说,申巍醒来了,申巍醒来了,我那一颗吊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学校同事见我如此紧张,告诫道,你只能公事公办,该保险的,让保险处理;该交警的,交给交警;该医院的,医院负责。你参与得越多,越后患无穷,因为人性都是欺善怕恶的。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理论上确该如此,毕竟,关于这样的车祸的纠纷,常常让我们对人性绝望,恶者总是能更好地维护自己,受损一方固然无辜,但肇事一方又何尝不倍受折磨?但我要怎样,才能对一个身处异乡又被莫名其妙丢在医院里的工人冷漠残忍?何况他已经醒了,设身处地想想,他一睁开眼,看到满壁的白,回想起来出事的瞬间,必定茫然一片,又不见亲人,心里凄然。如果我不去看他,他还要添一层惶惑,这又怎能让他安心养伤?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们邀了从南方来的朋友波一起去医院看苏醒后的申巍,海因自己撞了人,感到惭愧,不愿进病房,波便代替海进去问候。原以为他会对我们大动肝火,十分抗拒,谁知,当工友告诉他我们就是撞他的人时,头上缠着纱布,脸膛黝黑的申巍竟然向我憨然一笑,却无法开口说话。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那一瞬间,我做的所有抵抗他的准备,都涣然冰释,而我为此而生于内心深处的小,竟全部跑出来挠我的心。我也朝他笑了笑,我想,那时,我的笑容里是写满了歉意的,大概,他也看到了吧,所以一直保持着那种宽厚的笑默默地看着我们。我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治疗好了再让你出院,你在这里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他双眼眨了眨,表示听懂了,微笑一直挂在他脸上,没有褪去。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病床上渐趋稳定的伤者,虚弱,无力,时睡时醒,昏昏沉沉,就像一片羽毛,随时可能被一阵大风吹走。而朋友们关怀我们给我们出谋划策的信息铺天盖地,让我觉得,相比于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我是强大的,有力的,尽管平时,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背景,没有势力,完全靠双手劳动吃饭,活得虽不倍感艰难,但绝不优裕富足、地位显达,在人群中,我只是广大弱势群体的一员。而此时,无助的外乡人,将所有康复的希望寄托于我,我绝不能简单地将他抛给医院,只是给点医疗费,唯其如此,在这样巨大的祸事面前,我才能暫时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安稳。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找来了他的主治医生,请他尽最大努力治疗伤者,不要给他留任何后遗症,因为他是靠力气吃饭的,他伤不起,钱,总能凑起来的,我们会努力去赚。医生知道我们与伤者的关系,因而用特别惊诧的眼神望着我,有些不可置信,也许他看多了事故双方因为金钱的纠纷,不肯相信彼此吧?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但我心里却也是隐隐悬着的,不知道时日的漫长会给未来什么样的际遇,也不知道可能出现的无休止的治疗是否会拖垮两个家庭。我们的前途已经因此拐了一个大大的弯,他会不会拖着我们,或者说因为我们的这一撞会不会拖着他,一路走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山重水复疑无路啊。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傍晚时分,病房门被推开,一对陌生的男女走进来,女的黑瘦而矮小,冲到床边,一把握住申巍的手,哀哀哭泣起来,申巍被她惊醒,却依旧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只能用温柔的眼神抚慰她;男的中等身材,微胖,白净,公务员模样,浑身上下流淌着平凡与善意。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男人将我叫出病房,自我介绍,原来,他是申巍的妹夫,叫王大智,出了这样的大事,家里派他来处理,千里迢迢,他是请了假来的,也不知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可能是他的陕西普通话有些生硬,也或许对于伤害他兄长的人有本能的怀疑,他显得很严肃,近于严厉,话语中充满着抵抗的敌意。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是他是官家的人,见过世面,不会轻易让步、上当;二是他在这里的所有费用当由我们来承担。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他们是警惕的,遇到这样的事,要维护自己的权益,在了解陌生人之前,无论谁都会是警惕的。我多想告诉他,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我们不是坏人,只想彼此的损失都减到最小。但是,显然,初来乍到,他的敌意不会无故消失,时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消解。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或许,直到此刻,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我让海回避这件事,是有私心的,一是男人在女人面前总不好乱发脾气,乱提要求;一是示弱,让他觉得我家男人不管事,我一个弱女子非常可怜,请他们得饶人处且饶人。因此,当他问我们在哪里工作时,我直觉地回答,我在乡下小学教书。直觉告诉我,不能把自己经济状态完全暴露于他面前,让他以为我们经济实力足以让他们持续维权——我终究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耍心计了,我对自己说,必须狠下心,否则,可能无休无止,这也是有经验的朋友告诉我的。这么说着时,一种巨大的羞耻感笼罩着我,我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医院对面的小巷子里,到处是小旅馆,我们走进一家看上去稍微体面点的,只见进门就是一个吧台,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一眼。我问,还有两个房吗?女人有些惊讶地上下扫视我们一眼,有,我带你们去看看。她抓起一串钥匙,风摆杨柳地带路,只见左边一条很窄的廊道,房间相对开着,大约有十来间。打开一间,一股霉气扑面而来,拧亮灯,只见里面空间狭窄,仅可容一床一桌,床单白里泛黄,隐约可见被芯的不洁,有一台空调,没打开,却张着发黄的口子,房子里的空间像凝滞的一潭死水。她说,有两间连着的,一间有窗户,一间没有,看行不行,价格也不贵,每间八十元一晚。

我有些为难,如王大智挑剔,也在情理之中,而条件好的,肯定在一百五以上,一天光住宿就是三百,那我又该怎么跟他谈判呢?谁知,王大智竟说,就这里吧,不知道要住多久,太贵的也不合适,都不容易。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一则是他不仅不刁难,反而很体谅,很是感激;一则是看他有持久战的准备,很是忧虑;一则是惭愧,当我打着各种算盘要怎样提防人家时,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事情想得复杂。

知道这件事的朋友渐渐多了,有人告诫我,对待伤者,应该公事公办;有人说,该赔多少钱就赔多少,医院则是不需要多去的,走得越近,越是掰扯不开;有人说,让他们自己先垫钱,等出院时经交警判决,保险赔偿,一次性解决问题,顶多我们出于人道,出了陪护者的食宿误工费用;有人说,找交警队的熟人,让判的时候伤者自己承担一部分责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当然都是把伤者当成敌对方来看的,也无不是为我们着想。我也想按他们告诉我的做,但是,一看到申巍的笑,他老婆无助的表情,我就忍不住一天两趟往医院跑,给申巍送补钙的骨头汤,到医生那里咨询情况,找熟人医生给他最好的护理。

或许是因为妻子来了,申巍明显好转起来,到第八天,他可以简单地说一两个字了,每次看我送骨头汤,都会轻轻地说谢谢,但他的语言能力恢复得不太好,第十天时还不能组织完整的句子,更别说思维敏捷了。问医生,说,这需要一段时间,要慢慢恢复。他妻子也很温和,虽然对丈夫的担忧使她看上去非常忧伤,但每次我来,她总是充满感激地接过汤,仿佛我是他们的大恩人。因为每天熬汤,我的厨艺日益精进,汤越熬越浓。申巍喝起来,笑眯眯的,点头称好。王大智有时在病房里,有时不在。有一次他对我说,我们也算有缘吧,说不定,为了这事儿,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但有好几次,他尝试着问我海为什么不来,我都以工作忙为借口搪塞过去,他便摇头说,很难见到自己闯下的祸,却面都不露一下的,可见这个男人的担当,话语里还隐隐为我惋惜,觉得我可怜。从他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他的真诚,而作为承担责任的一方,我又何尝不是一面希望申巍早日康复,回到家乡,一面又担心留下后遗症之类的,后患无穷,哪里有什么心思与人谈论一份意料之外的友谊?我又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不让海来交涉只是我的一个计谋呢?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形势一片大好,我也慢慢从车祸的阴霾里走了出来。按照这个情形,不出一个月,他就能康复出院。然而,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费用一天一天增多,申巍的病情却停滞了,连续六天,他没有任何变化,我只能等待。 到第十八天,我正在家准备着工作上的一些事,电话铃忽然响起,申巍的妻子带着哭腔说,申巍的情形变坏了,医生说,胸部要上支架,脑部积液也非常严重,如果不开颅抽掉积液,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自行消失,即使抽掉了积液,也保不定合拢后又重新积起来,而积液压迫神经,使他不能正常交流、行动,还不知道要拖多久,家里孩子已经马上要开学了,爸爸妈妈都不在,孩子闹得厉害。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你们要多准备些钱啊,我家申巍要是下半辈子不能做事了,你们要负担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都是你老公,乱开车,好好的人被他撞成这样,医生说,即使好了,也不保哪天不复发,这个事儿,你们要是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们要走法律程序的!

聽她这么说,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对,这才是正常的状态。法律冰冷,不似人情,反而好处理。我便狠下心回她道,你说要怎样都行,如果走法律程序,那么,当下所有的费用你们都请暂时自理,到时候法庭判下来,该给多少,加上保险公司的,我一分不少都会给你,但他的伤残程度不是你我说了算,要法医鉴定的,等他可以出院的时候,我们去做个鉴定吧。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那边安静下来了,然后王大智接过电话说,我要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儿,这边拜托你,我嫂子是一时冲动说的,不要信她的,等我回来再说。他的声音里,倒有点委屈求和的味道。我趁机说道,事实上,我做了很多无用功,完全是出于人情,我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这些天我会考虑让保险公司先垫付一部分钱,开颅与否,你们自己做决定,我都服从。

王大智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原本也不想他开颅,一是费用太大,二是风险太大,赌一把吧,赌他能自己吸收了,慢慢好起来。我回去的时间,你可以给我嫂子换个地方,下次我可能要把申巍的妹妹带过来,超出的费用不用你们支付的。这里一切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这么善良的人,不会为难我家哥哥嫂嫂的。

我听得很辛酸,换个角度想想他们,又何尝不能体会他们的难处?我心里才升起的火焰,便黯淡下去了。

上了支架的申巍行动非常不便,王大智回去后,我给他暂时请了一个护工。因为电话里闹了点不愉快,申巍的老婆见到我时,基本上是黑着脸保持沉默。恰好那几天我开学工作十分忙碌,只能敷衍,她可能更以为我不想管他们了,言语间反复有威胁之意。

那些天气温回升,竟又回到了酷暑一般,我心里的焦虑,不安,进出医院时的各种情绪,都使我失去了一贯的从容。我只能祈祷申巍快快好起来。

四天后,申巍病情又稳定下来,医生诊断,不开颅,积液也应该能慢慢被吸收,只是出院时间尚不能定,支架的作用很好,骨头恢复情形也乐观,在同类车祸的伤残中,他的恢复让人惊讶。王大智回来时,带了他的妻子、申巍的妹妹——申艳。这是一个小眼睛小脸笑起来跟申巍极相似的女子,他们在医院外围租了一户民居,打算住到申巍出院。申艳妹妹见我的第一眼,也是微笑,目光和善,只是他们一家人都耗在这里,又该以什么为生呢?她可能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指了指手中的电脑,我是做窗帘设计的,只要按时交图纸就可以了,哪里都一样,陪着我哥,我才放心。说至此,王大智竞诡异地笑了笑,说,她不是不放心他哥,她是不放心我。

听他这么说,我惊了一下。夫妻间的事,怎么好向有矛盾的陌生人如此袒露?听他这么说,申艳也明显生气了,说,不放心你又怎样?时间这么久了,你怎样照顾我哥的?你为他争取了什么权益?你只知道一味退让,什么都不争,我倒不知道你在家的那股子豪气和干练都去哪里了?好好的一个人出来,回去是个神经反应不过来的呆子,你叫他还怎么养活一家人?你倒无所谓,不是你们王家人,他是我哥,我必须来看着他。

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得王大智眼中升起了怒火,看情形两人积怨已深,我得马上离开这硝烟弥漫的战场。我丢了句话给申艳,不管您维不维权,都不影响我自己的处事原则,这几天我不会过来了,你们要保管好医院的所有收据和其他费用的凭据,等你哥哥康复,法医做好伤残鉴定,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下来后,与保险交涉完,我一分不会推卸的。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申艳被我的话堵住,不再开口,王大智向她手一摊,说,你能,你就处理吧,正好,这段时间我也有些事情要忙,反正哥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咱们慢慢来吧。说完拉着申艳的手臂往他们的出租屋去了。

去住院部交了一万元,将近一周时间,我不再去医院了,只是偶尔电话问一下医生他的康复情况,也许这样才让这件事回归到正确的行驶轨道,双方无事,只等申巍完全康复。

在此期间,身边同人发生两桩意外,一桩是因为车祸,另一桩是自杀。

短短几天,身边鲜活生命的逝去,使我又回过头来看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切身体会申巍在这场苦难中感受的一切,我感到庆幸,也深感惭愧,不管如何标榜我的善良,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利己。

远离亲人,漂泊异乡,饱尝思念,只为多挣一点,给家人更体面一点的生活,这便是申巍当初来到这里唯一的念想吧,如今,因为一场由我们制造的车祸,他的美好愿景被打碎了,他不知道脑部积液何时能全部消失,而骨骼是否能再承受最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我,又能给他什么保证?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将希望一部分寄托给了保险公司,在成熟的保险体系下,得到应有的赔偿,应该不难,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交警队备案时标注此事故我们是“全责”一方。“全责”意味着什么?如果在交警队为“全责”签字,是否意味着以后无论他有什么后遗症,都归我们负责?为此我顾虑重重,事实上,如果他的余生病痛都由我负责,我将背上沉重的包袱前行,而如果不由我们全责,便只能赔偿百分之八十五,但那样剩余的钱全部由我自己出,交警队那边还要去不停地备案,且这样的结果申巍未必能够接受,我自己又怎么能交得上良心的差?

事实上,从撞上他的那一刹那起,双方关于现实交道的烦恼就千丝万缕纠结在了一起,再温暖的情感也无法解开现实的结。交警队副队长是我一个极好的朋友的下级,他向我陈述了利弊,并暗示对方是外乡人,对我有利的处理,在没有违法的前提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思虑再三后.我还是选择了“全责”。王大智和申艳见我们如此爽快,便同意在交警队结了案,然后就是保险公司的报保。无论是医院的医疗保险报注还是保险公司本身,所有环节都严密近于苛刻,他们往日让人买保险时的热情周到全都不见,排队,等待,无尽的询问,图片的核实,一个又一个工作日的查验,到最后,才确认这起事故中,我们确实负全责,只能等申巍出院,所有费用的单子上交,才能将医疗过程中能报销的部分报销。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奔忙于学校、保险公司、医院,仔仔细细阅读《保险法》,多方询问保险界的专业人士,争取更多的权益,深感人世艰难,唯有坚韧者可以渡过危险的河,越过高峻的山。

又过了一个月,申巍的病情一天天见好,两个月之后,他的脑部积液虽没有完全消除,骨头却已基本长好。伤后第72天,我不堪承受巨额的治疗费用,多方寻找医生问询,确认他出院不会有大的问题,加之看到他们自身也很焦虑想回家,我便请医生正式宣布,申巍可以出院了。所有人都长松一口气,而陪伴他住在银城的申艳,当场就哭了起来。她说,哥,嫂嫂,我在这里住这么久,一直跟大智闹别扭,大智让我回家乡,我舍不下你,但这里的事没他不行,加上以前的一些事,你们知道的,这些天,我跟他协议离婚,又和好,我都不知道你这车祸是救了我们的婚姻还是毁了我们的生活。

王大智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一眼,干吗在别人面前说这个,这是我们的家事,哥哥这一出事,我们的生活也算是改写了,都没想过,一场车祸,就像上海的一只蝴蝶挥动翅膀引起亚马孙河的一场风暴,我们的人生轨迹全都改变了,说起来,也是缘分,事情处理完,我们和益阳说再见,就真的怕是永远不会见了,说做个朋友,都是双方的情意。

出院后,为免后患,我要求做法医鉴定,定好伤残等级。然后,将所有的赔偿款,包括保险公司的,我自己出的,全部带齐,叫上海,与他们一家人吃一餐饭。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餐桌上,一开始,气氛比较紧张,大家无话,王大智从我手中接过钱,放进包里,端起酒杯说,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担当的女人,我代表外乡的打工者——申巍,谢谢你。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他头一仰,一杯酒全部下肚。

在这个过程中你作为一名普通农村小学老师,为这个事故所付出的,我们看到眼里记在心里,谢谢你。

他头一仰,第二杯酒全部下肚。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我心里十分惭愧,我想告诉他,其实我不是他想的那样,我有算计,我心中万分抱歉,不知道申巍此去,是否从此平安康健,正常劳作,虽然我确实是一名普通的老师,但我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弱势。但是,事情已经结束,与其让他们知道我内在的小,不如讓他们相信世间有一份美好。

海哥,我们在这里两个月,你只今天出现了,可撞人的是你,你不应该啊!整个事件的处理,我看在眼里,特别知道你老婆不容易,你有一个好老婆,又漂亮又有担当,值得珍惜,为她的好,我喝第三杯。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他头一仰,第三杯酒全部下肚。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海与我对视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为了申巍大难不死,为了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益阳两个月,虽然受伤,却对这里留下美好的印象,我也满饮一杯。

我对着申艳、王大智、申巍和他妻子,一口饮下饱含我歉意的一杯。

王大智说,那好,不管你丈夫是否同意,我都要加你的微信,从此我们两家就是朋友,所谓不打不相识,回去之后,多多联系,申巍的后续我会持续报告给你们,请你们放心。

申巍自始至终不言一词,只是满脸温和地微笑着望着我,望得我心里生痛。他只是“基本”好了,并没有痊愈,他的语言功能障碍便是明证,此去是凶是吉,怎好言断?之所以出院,不过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扛不住这么久不回去,他们年迈的父母带着孩子,一天几通电话,让他们无法安心,而我也是被这一桩事拖得筋疲力尽,只想尽早了结,我便恰到好处地利用他们的主事者王大智对我的好感,陈以利弊,劝动了他。但看得出申巍的妻子是无可奈何的,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一介女流,在这陌生的城市又能如何呢?因此,那天桌子上始终没有笑的只有她,她是带着沉沉的忧虑离开的,而我只能对此视而不见。

澳门中葡平台作用那天,我送他们四人上了火车,看着火车渐渐远去,心头五味杂陈。终于,一个事件结束了,一段历程跋涉完,他们再返已无可能,申巍以后的人生不会跟我有任何交集了,我却并没有轻松之感,这匆匆过客留给我的,又岂止是忙累和烦恼?

后来,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王大智时不时地翻看我的朋友圈,渐渐知道了我的真实工作状态,却也毫无责备,反而更对我夸赞有加,告诉我申巍回去后恢复得很好,又发申巍的照片给我,照片上的申巍仍是憨憨地笑,慢慢地有了他在工地搬木头的健壮模样,在家里带孩子的欢快笑脸,我的愧疚才渐渐消退。

直到有一天,王大智给我发了一张申巍的相片,相片上的申巍站在一个巨大的吊车手臂前,戴着一顶黄色的工程帽,穿着一套天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写了电话号码的工具箱,眼神明澈,笑容灿烂,看得出,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我才在心里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于是,我退回聊天界面,点出王大智的名字,食指往左边轻轻滑动,迟疑了一秒,点下“删除”,受伤者申巍就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斤小米

中国作协会员,湖南沅江人,已经出版散文集三本,在多家文学刊物上发表散文和评论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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